就说这贡茶,皇上喝的,讲究的是 “岁岁如一”。今年喝着是这个味儿,明年、後年,便也得是这个味儿,一丝一毫错不得,否则便是下面的人办差不力。
这么一来,经办的官员、太监,便只敢拣那最稳妥、最合旧例的往上送,断不敢把那太新鲜、太出挑、口味没个准数的东西,贸然奉到御前。
万一今年的和去年的对不上,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么?
再者,好茶金贵,明前的嫩芽,一年就那么些,层层的拣选、层层的克扣,真正能到天子嘴边的,反倒未必是那顶尖的一口。
可和珅家里,却没有这些个顾忌。
天下的好茶,但凡是他看得上的,自有那盐商、漕帮、织造、税官,变着法儿地往他府里送,专拣那最新、最嫩、最金贵的。
这一盏明前龙井,喝的不是茶,是和珅权倾朝野,这满朝文武、举国上下,都要让他和府一头的体面。
王拓又呷了一口,将那盖碗轻轻搁回几上,心中暗叹。
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。
他这位和叔父,别的且不论,单是这一份“享用”的本事、这一份把天下好物都聚到自家碗里来的手段,便已是登峰造极,不同凡响。
王拓捧着茶盏浅呷。
不多时,听得院外一阵脚步声响,脚步又稳又快,夹着一声爽朗已极的大笑,人还没进院,那笑声却先步传了进来。
“哈哈……景铄贤侄!”
随着话音,一道身影已转过了院中的芭蕉,大步往花厅而来。
王拓抬头看时,和珅已行至厅前。
和珅只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,外罩件玄色的纱褂,头戴顶便帽,足蹬一双厚底的官靴。
四十上下的年纪,面皮白净,眉眼弯弯,三缕修髯,通身上下一团和气,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,那笑里透几分妥帖的亲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