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那一句,说来最是刺心:
“眼看他起朱楼,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。”
抬眼,望着这满堂的紫檀花梨、鼎彝珠玉,望着窗外那崭新的廊榭,心里头清清楚楚地知道,这一座朱楼,这一场繁华,十余年後,便要随着楼主人的一条白绫,雨打风吹去。
到头来,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。
前世读来,不过是小说家言,蓦然长叹便罢。
如今自己身在这楼中,坐在这 “起朱楼、宴宾客” 的当口,亲眼看着这泼天的富贵,想着它日後楼塌人亡的下场,那种亲历其间、又冷眼旁观的滋味,百转千回,竟压得他的胸口,微微发闷。
王拓垂下眼帘,将这一腔心思,轻轻按了下去。
厅内静了片刻,自有伺候的丫鬟,轻手轻脚地上来。
两个穿葱绿比甲、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,一个捧着个紫檀的茶盘,一个提着把白瓷的茶壶,近得前来,先屈膝行了礼,方才将一盏盖碗,轻轻搁在王拓身侧的小几上。
王拓道了声 “有劳”,伸手揭起碗盖,轻轻一刮。
碗盖一启,一缕清幽幽的茶香,便袅袅地升腾起来,直往鼻端钻。
那茶汤碧绿清亮,一根根细嫩的芽头,在水中竖立、舒展,竟是顶级的明前龙井。
浅浅地轻呷了一口。
那茶一入口,先是一点清苦,旋即化作满口的甘鲜,那股子嫩生生的清气,直透五脏六腑,余韵悠长。
王拓今世虽年幼,但以自家的富贵和乾隆的宠溺,也是喝过好茶的,这一口下去,也不由在心里赞了一声。
这般的明前龙井,竟是比宫里的供奉,还要可口几分。
这个念头一起,自己先便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,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。
外头只道,给皇上喝的,自然是天下第一等的好茶。可凡事儿,就怕“规矩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