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老黄套上车,刘盆子躺在干草堆,数着天上星星。
车辕吱呀,像小时候家里那台破纺车。
他摸出口袋里的半截竹签,月光下,“将”字只剩最后一道横,像随时会断的线。
“老黄,你说,咱还能回得去吗?”
老黄甩甩尾巴,拍在他脸上,像给他盖了条“牛尾被”。
远处,更鼓三声,营地渐渐安静。
刘盆子把竹签贴在胸口,迷迷糊糊睡去。
梦里,没有龙椅,没有箭杆,只有一望无际的春草,老黄低头啃草,他仰头数云,风从耳边跑过,带着麦苗的甜。
——可惜,风里也裹着谣言的火药味,正向华阴城头,一路狂奔。
建世元年五月初,华阴城下空车排成一字长蛇,车上大喇叭(实为破锣)咣咣响,五十名赤眉大嗓门轮班朗诵——
“段将军忠勇可嘉,亲奉麦饼,箭杆光滑,敝朝天子念兹在兹,特赠空箱二十,以表寸心!”
城上守兵面面相觑:空箱?寸心?这哪是送礼,分明送绿帽子!
当夜,更始帝尚书台加急公文飞到华阴:段威接旨——“据查汝私通赤眉,着即槛车送长安,听后发落!”
段威捧着诏书,手抖成筛糠,百口莫辩,当场拔剑长叹:“我送麦饼是施舍,不是通敌啊!”
话音未落,副将“好意”提醒:“将军,麦饼是您亲手递的,饼上还有您的牙印,这算铁证。”
段威眼前一黑,牙印也能当罪状?那老子啃过的锅盔不得谋反九族?
次日凌晨,华阴西门悄悄吊下一篮,篮里绑着两个人——段威的亲弟弟段俭,外加一封血书:“哥,你快逃吧,长安来使已在路上,说要割你舌头喂狗!”
段威走投无路,只好开城投降。赤眉军兵不血刃拿下华阴,樊崇一高兴,把段俭封为“开路都督”,顺手把段威塞进囚车,亲自押到刘盆子面前。
“陛下,仇人到了,您发个落!”
刘盆子正拿根草茎剔牙——连续三天野菜糊糊,牙龈泛绿。
他抬头,只见段威披头散发,嘴里塞着麻核,呜呜直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