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康山松阁寒灯语(一)

他与天地会、哥老会的往来,藏了几十年,是江家最大的一桩秘密。

盐商这碗饭,明面上吃的是朝廷的纲盐,暗地里,却不能不给自己留几条后路。

如今这天下看着是太平盛世,可世事无常,今天的天潢贵胄,明日未必不是枯骨;今日的海捕要犯,来日未必不能挥斥方遒。

江家这般富贵过百年,靠的不只是银钱铺路,还要有 “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”的手段。

只是江春霖万万没有想到,沐远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,登他江家康山的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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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房里,沐远桥捧着那杯明前龙井,也没心思喝。

目光落在院中那株白皮松之上,思绪电转飘忽。

自运河战后一路南逃,张玄和有若附骨之蛆,紧咬不放。

心中苦笑:天地会在京城经营十余年的心血,一朝倾覆荡然无存;自己这个太上长老,如今竟需要靠着一个盐商的庇护,才有苟全性命的可能。

他原本盘算得很好。到了扬州,见了江春霖,凭这位首总在江南官商两道手眼通天的本事,借他的商队、路子,把自己送去苏州的天地会总坛。

总坛藏在太湖与阊门的万家灯火之间,只要入了苏州城,进了总舵的地盘,莫说一个张玄和,便是天师府倾巢而出,也得掂量掂量。

可转念想到张玄和在挑堂口之时撂下的那句 “再不行就去苏州”。

沐远桥眉头又紧锁了几分。

这老道士怕是早已盯上了总坛,他这一去,无异于把祸水引向总坛。

所以此行,必要快而隐秘,须抢在张玄和忙于立威之时,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苏州。到时凭总舵主的手段量来无碍。

想着想着,思绪又不由自主地,飘回了京城福康安府那一夜的刀光剑影之中。

血泊、喊杀声。

还有那个垂髫少年。

那一夜他这一行人本已要得手,是乌什哈达的精锐突然回府,才功亏一篑。

混战之中,与那个少年远远照过一面。

他这辈子阅人无数,朱明遗脉、天潢贵胄、绿林枭雄,什么样的眼睛没见过?可那个叫景铄的孩子,那双在血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,不时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。

太像了。

像极了记忆深处,另一个人。

那个人,也是这样一双眼睛,清亮、沉静,在最柔弱的躯壳里,藏着一颗九死不悔的心。那是朱明的嫡血,是金枝玉叶的公主,是当年拜在上代白莲圣母座下、惊才绝艳的一代圣女。

后来,传她叛了教,隐姓埋名,跟着一个清廷的权贵远走高飞;再后来,便传来了她横死异乡、曝尸荒野的消息。

“血脉之事,不容错乱…… 你持我令牌去,务必查清楚!”